用仪式对抗自动驾驶
关于仪式、意图，以及如何保持临在。
我曾经以为，仪式是一种正式、古老，甚至有点庄重的东西：宗教仪式、文化仪式、节日仪式，或者那些只在特殊场合才会发生的事情。
读完迈克尔·诺顿的《仪式的力量》之后，我开始用不同的方式理解仪式。它让我意识到，仪式其实比我想象中更接近日常生活。它关乎注意力。
仪式不只是我们重复做的事情。它是我们带着意义去重复的事情。
这个区别很重要，尤其是在今天。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把人推向速度、反应和自动化的世界里。我们快速回复消息；我们浏览，而不是阅读；我们从一个任务切换到另一个任务，还没真正进入其中，就已经离开了。我们的头脑很高效，但高效也有阴影。我们可以过完一整天，却并没有真正体验它。
丹尼尔·卡尼曼在《思考，快与慢》中描述了人类头脑的快速思考模式：迅速、直觉、自动。我们需要这种模式。生活中不可能每一个小决定都反复思考。但当太多生活都在自动驾驶中发生时，有些东西就会丢失。我们也许仍然完成了工作，开完了会议，做完了晚饭，发出了消息，也把孩子哄睡着，但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，我们并不总是在场。
这就是仪式重要的地方。仪式，是我们打断自动驾驶的方式。
当然，仪式也可能变得空洞。单纯的重复并不会自动制造意义。例行事项可以自己运转；而仪式要求我们回到当下，哪怕只是短暂地回来。它从外面看起来也许和例行事项没有两样，区别在于注意力。
例行事项帮我们把事情做完。仪式提醒我们这件事情为什么重要。
我的小小仪式
一个仪式不必很复杂，不需要蜡烛、音乐或正式的脚本。有时它只是一次散步。
只要有机会，我会试着在早晨散步三十分钟。这是一种在纷繁事物开始涌向我之前，我开始这一天的方式。在思绪被任务吞没之前，我的身体先动起来。我会观察空气、树木、阳光，还有街区里安静的变化。这样的散步，给我的一天一个真正的开始。
到了晚上，和孩子一起读书、聊天，成了另一个仪式。表面上看，这很平常：睡前阅读，一点交谈，为人父母的日常流程。但它也是一场小小的亲密仪式，仿佛在说：在这一天结束之前，我们会拥有一段属于彼此的时光。
每周照料植物也是我的仪式。浇水、修剪、观察，花一点时间去欣赏它们。植物要我留意那些细微的变化：一片新叶，一次静静的恢复，一抹我差点错过的颜色，还有一场与虫害的斗争。植物日常让我记住，成长有时候在不知不觉间。
每年我会和朋友们一起吃一顿传统大餐来庆祝春节，尤其是当家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时候。这个仪式是为了保持与我的传统文化、美食、记忆、语言和归属感的联结。它是在宣告：纵使人生将我带离故土，我仍能围绕着塑造了我的一切，画出一个有温度的圆圈。
这些仪式，让我脚踏实地的生活。它们让我与家人、朋友、文化、身体，以及生活中的细枝末节深深联结。
事实上我做得一点也不完美。
读《仪式的效应》反而提醒了我，我是多么容易忘记临在。我会像完成任务一样匆忙度过家庭时间，把对话当作事务来处理，将小小的片刻仅仅视为通往下一件要事的过渡。
这本书让我意识到，也许那些细枝末节并非无关紧要的插曲。很多时候，它们就是存在的意义本身。
不是每一个行动都需要变得意义非凡。有些事尽可以保持寻常、高效和自动。但人生不能只由“执行”构成。我们需要一些重复的锚点，让注意力得以回归。
这些仪式帮助我去体验生活，而不仅仅是去完成生活。它们让我切切实实活在自己的生命里面，而不是敷衍了事。
当人工智能让自动导航变得更容易
想到人工智能时，这个念头变得更加重要。
如果说人类大脑本来就偏爱捷径，那么人工智能就是给这个捷径装上了强劲的引擎。它可以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之前，就写出草稿；可以在我还未经历过挣扎与理解之前，就给出摘要。善加利用，这是惊人的杠杆；但若使用不当，它便可能取代我本应该自己完成的思考。
我经常使用AI，也相信它能延展我们的思维、创造力和构建能力。问题不在于使用AI，而在于无意识地使用它。
AI的流畅输出中，潜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危险。当答案来得太快，又措辞优美时，会让人产生一种思考已经完成的错觉。但有时候，这只是“生成”的结果。
生成可以辅助思考，但它不等于判断。AI能生成各种可能性，而我仍须决定什么是真实的，什么是有用的，什么是合乎伦理的，什么才是具体而真切的，什么是属于我的。
人们常说，AI时代最好的技能是提出正确问题的能力。我同意，但觉得这还不完整。
提出正确的问题，不只是写提示词的技巧。在提示词技能之前，首先得有自我觉察的能力。
一个好问题，源自意图、情境和判断。它源自我清楚自己想做什么、在乎什么、已经相信什么、对什么感到不确定，以及哪些东西是我不愿意外包的。
如果我带着一团模糊的想法就转向AI，这个工具也许仍会给我一个流畅的答案。但那个答案可能在我还没来得及亲自引导思考之前，就接管了我的思维。
正因如此，我想围绕自己使用AI的方式，建立起一些仪式。不是为了慢而慢，而是为了确保我仍然在提出那些属于我自己的问题。
我正在尝试建立的三步仪式很简单：
意图、签名，和决定。
第一步：意图
在向AI求助之前，我要先了解自己的意图是什么。
我是想理解某个概念？做一个决定？写一点私人的东西？构建一些技术方案？比较不同的选项？还是挑战我自己的想法？
这些是不同的任务。如果我不先停下来，分辨其中的不同，我可能会把AI当作一个贩卖答案的自动售货机，而不是一个思考的伙伴。
对于写作，我的意图听起来可能是这样的：
我希望AI帮我梳理思路，但不要替我决定核心信念。
对于编程：
我希望AI给出实现方案的建议，但我仍需要掌控架构。
在向机器发出提示之前，我需要先提示我自己。
第二步：个性签名
在交给AI生成之前，我要先留下属于我个人的印记。
那可以是三条零散的要点，一个粗糙的句子，一种我想要保留的情感，或者一句我知道自己一定要保留的句子。
比如：
- 我的观点：仪式帮助我们在一个自动化的世界里保持清醒的意图。
- 我的感受：脚踏实地、好奇，并不反对 AI。
- 我必留的一句：AI给我们速度，而仪式给我们临在感。
这个小小的举动，改变了我和AI的关系。AI创作不再是空中楼阁，而是建立在我的个人选择基石之上。
这很重要，因为AI十分擅长流畅表达，它可以抚平文章的生涩感，但也可能抹去个性。它可以让一个想法听起来比实际上更完整，可以让文字变得干净，但同时也会抹去那个有些突兀的、具象的、属于人的部分，而这恰好是创作最有价值的部分。
第三步：决定
当AI给了我答案之后，我不会止步于“看起来不错”。
我希望以三个具体的问题来收尾：
- 我修改了什么？
- 我核实了什么？
- 我决定了什么？
哪怕只有一处改动，也至关重要。一处改动，提醒我自己是作者。一次核实，提醒我自己负有责任。一个决定，提醒我的是：AI可以生成可能性，但它无法替我活出我的价值观。于我而言，这通常意味着要和AI进行很多轮的反复打磨。
仪式要求我在此刻的出口处暂停一下。
这个暂停，意味着我仍然在设定目标和边界，修改产出，检视风险，并作出最终的选择。
我的三步 AI 仪式
- 设定意图。
我正在尝试 _______。
AI 应该帮助我 _______。
AI 不应该替我决定 _______。
- 留下人的印记。
我的观点是 _______。
我想保留的感受是 _______。
我想留下的一句话是 _______。
- 带着自主退出。
我修改了 _______。
我核实了 _______。
我决定了 _______。
小小的意图回归
我越思考仪式，就越觉得它是一种小小的回归之举。
在日常生活中，仪式帮我回归临在。 在使用AI时，仪式帮我回归自主。
早晨的散步提醒我，在拥有任务清单之前，我先拥有自己的身体。睡前和女儿的共读提醒我，爱不只是一种感觉，更是一种重复的注意力行动。
而在与AI合作的过程中，“意图、签名、决定”这个仪式则提醒我：思考无法被自动化，判断和临在同样不能。
我们必须一次次地，回到它们身边。
仪式让这种回归成为可能。它们小到足以重复，又重要到足以塑造我们。
在生活中，仪式能助我去体验，而不仅仅是走过场。面对AI，仪式能帮我去追问，而不仅仅是接受。无论是面对生活，还是面对AI，仪式都像一条路，带我回归自己真正关心的事物。
AI赋予我们速度，仪式赋予我们临在。
也许，在这个自动化的时代，临在才是我们最需要保护的人类技能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