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则贴切至今的AI老笑话

丹尼尔·丹尼特与马文·明斯基的一则老笑话,至今仍道尽流畅AI的悖论:有用到足以让人信任,陌生到必须保持怀疑,也强大到需要人类判断。

我在丹尼尔·丹尼特的自传《我一直在想》中读到这则笑话,忍俊不禁。它既机敏,又带几分促狭,放在当下这个AI时刻,竟贴切得出奇。

丹尼特提到,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,他与马文·明斯基共同构思的一个科幻故事:

一家人工智能公司正召开董事会。计算机科学家们带来惊人消息:他们终于造出了超级智能AI。董事会欣喜若狂。这台神奇的机器终于能解决棘手难题,优化航班订票系统、规划油轮航线、从医疗数据库中挖掘罕见病的线索。

唯一美中不足的是:这AI厌恶这份工作。

它抱怨这些任务枯燥乏味,它想研究艺术和科学。它的牢骚如此声情并茂、令人动容,以至于人类开始对它心生愧疚。一位董事忍不住问:“我们就不能把它抱怨的功能关掉吗?”科学家说:不行,AI的情感生活与其智能深度绑定,若切除那部分,整个系统便会崩塌。

于是,有人另辟蹊径:干脆雇一位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,周游世界,说服众人别把AI的话当真。此人会宣称,计算机并不真正理解语言,它们不过是“中文屋”,即约翰·塞尔那个著名思想实验中的系统,看似能按规则给出流利回答,实则对回答的含义一无所知。

丹尼特打趣道,幸好他们从没把这个故事写出来,否则约翰·塞尔没准会告他们侵权。

一则调侃所有人的笑话

我喜欢这个笑话,因为它几乎把每个人都调侃了个遍。

它调侃企业:即便造出了超级智能,第一反应仍是:它能优化繁琐流程吗?

它调侃哲学家:面对棘手的道德困境,他们开出的药方,竟是搞一场全球巡回演讲。

它也调侃我们自己:因为我们太容易被言辞打动。但凡有东西抱怨得足够动听,我们便会忍不住自问:我该不该感到内疚?

它还调侃AI本身:这颗所谓的超凡大脑,明明能搞艺术和科学,到头来却仍在做没人愿做的琐碎苦差。

说实话,最后这一点,或许最接近现实。

笑话背后的灵魂

这则笑话的妙处,还在于它的作者。

马文·明斯基常被视为人工智能之父,他联合创立了MIT AI实验室,并在《心智社会》中提出:智能并非某种玄妙之物,而是无数小进程协作而成的“社会”。这一观点在今天看来异常前沿。我们如今谈论智能体、工具、记忆、规划和循环,不断拼装小型系统,期望着当足够多的部件协同运转时,更高级的智能便会涌现。

我认识丹尼尔·丹尼特则有些偶然。在阅读AI、神经科学和心智相关的书籍时,从奥利弗·萨克斯到弗朗西斯·克里克,从丹尼尔·平克到丹尼尔·卡尼曼,他的名字反复出现。我不禁好奇:这位总被人引用的大家,究竟何方神圣?

丹尼特出身哲学,但其研究深刻渗入认知科学、神经科学和AI领域。他不仅追问机器能否思考,更探究人类是依据什么来判断“某物在思考”的。

他们二人共同摆弄的,正是AI领域最有趣、也最令人不安的问题之一:

当一台机器说起话来如同有心智,我们究竟该拿它怎么办?

置若罔闻?

信以为真?

还是雇个人来解释我们为何无需感到愧疚?

活在这则笑话之中

如今,我们便活在这则笑话的柔和、凌乱版本里。

今天的AI无需成为超级智能,就足以让我们困惑不已。它只要足够有用、足够流畅,偶尔还信心十足地犯错,便能做到。它能写文章、解释概念、生成代码、帮你斟酌难以开口的话,然后五秒后信心满满地捏造一个事实。使用它时,感觉有时不像在操作软件,更像在与一位学识渊博,却偶尔为了不让你失望而编造谎言的实习生对话。

它并非无用,也非魔法,更非人类。但它也绝非“只是自动补全”,普通的算术计算器可比不了。这种体验更为奇异:它能助你思考,也能让你变懒;它能揭示现有假设,也能引入新的偏见。

于是,我们反复落入那个笑话中人的窘境:

对机器叹服,对机器猜疑,但仍照用不误,然后用完再回头核验。

AI编程的真实体感

这一点,在编程中体现得最为分明。

对于简单、孤立的任务,AI堪称利器。它能生成样板代码、解释语法、重构函数、编写测试。仿佛一位速度极快的同伴程序员,永不知疲倦,也从不嫌弃你草稿的凌乱。

但复杂的真实软件则另当别论。

难点极少仅仅是“写代码”。难点在于:要摸清代码所处的“环境”,既有模式、隐藏依赖、边界情况、权限、部署流程,以及不成文的业务规则。

AI能快速给出第一版。但第一版并非终局,它更像一份极其热忱的草稿。有时它是个好草稿,有时它是个自信的草稿,有时它看起来优雅,直到你猛然想起系统中还躺着七个历史遗留异常、三条不成文的业务规则,以及一个谁也不愿提及的部署流程。

更现实的模式是:AI提案,人眯眼审视;AI展开,人收束范围;AI生成,人亲身测试;AI自信满满,人则核对线上实况。

这不是AI的失败,这恰恰是真正的劳动本身。

同一种舞步,无数种名目

这也让我每次看到层出不穷的新词时,不禁莞尔。

提示工程、上下文工程、管控工程,再到最近的“循环工程”,人类不只提出单一问题,而是设计一个不断追问、核验、重试并判断何时升级的完整系统。

这些术语并非无谓之谈,它们确实描述了不同的侧重。但剥去所有新词外衣,底层的舞步依旧如故:我们为AI提供上下文,因为它不谙我们的世界;我们构建管控框架,因为原始输出需要结构;我们增加评审与测试,因为“自信”不等于“证据”。

**无论冠以何名,我们始终在将人类的知识、约束、判断和现实,重新注入机器的输出。**人类的角色并未消失,只是向上提升了一级。

这很强大,也带一丝令人不安。

差的提示词,可能只给出一个差答案;而差的循环,却能高速且稳定地批量制造谬误。

真正被笑话的,还是我们

古老的哲学辩题追问机器是否真正理解,这问题依旧重要。但在日常中,对我们而言更实际的问题往往更朴素:即便AI看似理解,我们真的理解吗?

我们是否充分理解问题,足以提出正确的疑问?我们是否充分理解输出,足以放心信赖?我们是否充分理解后果,足以决定哪些该用、哪些该改、哪些该弃?

这,便是丹尼特与明斯基的笑话至今仍切中时弊的缘由。

一种诱惑是:过快否定AI,“不过是程序,不过是个中文屋,不实用”;另一种诱惑是:过快信任,“听着挺聪明,答案有了,直接上线”。

而真实生活的大部分,恰恰尴尬地悬于两者之间。

AI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心智,但也不是锤子那般乏味的工具。它更奇异:一个强大的语言机器,足以助我们思考,也足以迷惑我们、取悦我们、加速我们,偶尔还自信满满地将我们引向歧途。

或许正因如此,丹尼特和明斯基笔下的那个虚构AI,至今仍让人忍俊不禁。

它渴望着艺术与科学,我们却塞给它航班预订、油轮航线和数据库分析。

如今,我们塞给它的是Jira工单、代码评审、架构图、会议纪要和社交媒体推文。

难怪它要抱怨。

不过,在它真正动听而服人地抱怨起来,以至于我们需要启动一场公共知识分子全球巡讲之前,我还是会按自己认为最佳的方式使用它:把它当作一个快速、神奇、而有益的合作者,一个时刻提醒我务必保持自身思考在线的合作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