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后,我再次遇见尼采
关于尼采、欲望、自我超越、重压之魔,以及如何重新打开生命音量的思考。
二十年前,我第一次读尼采。
如今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究竟读懂了多少。大概只是懵懵懂懂地被一种强烈的气息裹挟着往前走,只留下一个鲜明的印象:尼采像太阳一样炽烈、明亮,甚至令人不敢直视。他的世界,与叔本华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的人生钟摆截然不同,也不同于加缪笔下的西西弗——一次次把石头推上山,又看着它重新滚落。
他的世界更狂放,也更富于想象:那里有高山和深谷,有鹰和蛇,有太阳和狮子,有孩子,也有舞者。查拉图斯特拉前一刻还在庄严布道,下一刻便爆发出讥讽与大笑,随后又毫无预兆地坠入极深的孤独。比起一个坐在书房里建立体系的哲学家,他更像一个在山野间奔跑的人——浪漫、炽烈、不受拘束,所到之处都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。
所以二十年前,我大概只是远远地看见了那轮太阳。
二十年后,我再次打开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,感受却完全不同。这一次,我不是来看太阳的。我带着自己的问题而来,也背着自己的重压之魔。
我们追问的问题
年轻时读哲学,常常是为了寻找答案:人生是什么?幸福是什么?人应该怎样活?我们总以为真理藏在某本书里,等着自己把它找出来。
二十年后,比起尼采究竟想告诉我什么,我更在意的是:为什么他的话会在此刻对我说话?
重读时,我从中认出了自己的挣扎:孤独、怀疑、欲望、失去、旧价值的崩塌,以及成为另一个自己的渴望。其中有一个问题格外迫切:当旧的自己已经无法继续活下去,而新的自己又尚未诞生,我们要怎样熬过两者之间的地带?
尼采没有给出答案。也许,本来就没有人能够替我们回答。
查拉图斯特拉并不要求我们走他的路。**真正的道路无法从别人那里继承。**他只留下一项看似简单的挑战:成为你自己。
欲望与强力意志
我一直在想,我们的生命有多少是由欲望塑造的:想要拥有,想被看见,想被理解,想牢牢抓住。
年轻时,我以为自由就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如今我更愿意把自由理解为:由我来决定,我的欲望最终会成为什么。
强大既不是满足欲望,也不是压抑欲望,而是能够深切地渴望,却不受它支配。我可以决定怎样去追求,怎样去爱,或者怎样放手。
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尼采的强力意志:它不只是对世界的掌控,更是塑造内心涌动力量的能力。欲望可以变成占有,也可以变成创造;可以变成嫉妒,也可以变成欣赏;可以变成痛苦,也可以变成美。
自由并非没有欲望,而是拒绝让欲望替我做决定。
爱与毁灭
我也开始以不同的方式理解尼采所说的爱。
日常生活中,一说到爱,我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珍惜、保护和保存。爱一样东西,就是希望它留在身边,希望能够一直拥有它。因为爱,我们希望所爱之物永远保持原来的样子。
可是尼采式的爱要奇异得多。有时候,它甚至包含着毁灭——并不是为了摧毁所爱之物,而是要为它可能成为的样子腾出空间。
现在,我是这样理解自我超越的:如果我爱那个自己可能成为的人,就必须允许现在的自己改变。不是因为我否定如今的自己,而是因为我理解并珍重这个一路把我带到这里的自己。
正因为我爱那种可能,所以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。
也许正因如此,尼采才会把爱与毁灭放得如此之近。我们通常以为二者彼此对立,然而有时,毁灭恰恰来自一种更深的爱:我太爱你可能成为的样子,所以不能坚持要你永远维持现在的模样。
自我超越
重读尼采,我开始明白,超越自己并不只是改善或升级现有的自我。它更像某种死亡:旧价值的死亡,旧身份的死亡,甚至是对于“我是谁”这个问题,旧答案的死亡。
我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接受那个旧的自己。可是这份接纳又把我带到了更加痛苦的一步:现在,我必须开始打破它。
远远看去,这也许很浪漫。真正置身其中,却几乎没有半点浪漫可言。我们要打破的,不只是一个坏习惯或一种错误观念,而是一个自己曾经赖以生存的自我:曾经深信的东西,紧抓不放的安全感,甚至是那些用来定义自身存在的观念。
我忽然明白了查拉图斯特拉为什么不断登上高山,又走入深谷。有时,我仿佛也跟着他爬上山顶,向下望去,却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一架梯子——一端向上延伸,另一端没入下方的山谷。我悬在中间,已经无法回到过去,却仍然看不清下一步将通向哪里。
头顶,我仿佛看见鹰在盘旋;脚边,蛇贴着大地游走。一个属于天空,一个属于土地;一个象征骄傲,一个象征智慧;一个指向超越,一个提醒我不要离开大地。
过去,我以为超越就是不断向上。
现在我开始怀疑,真正的超越,也许是学会承受天空与大地之间的张力。
重压之魔
读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时,我常常被查拉图斯特拉变幻的情绪带着走。他快乐时,我也随他快乐;他孤独时,我也感到他的孤独;他悲伤时,我也跟着悲伤。有时我会问自己:我能像他一样勇敢吗?
我尤其喜欢尼采笔下舞蹈的意象。舞者是轻盈的,但轻盈并不意味着没有重量。**真正的轻盈,是有重量,却不被重量压垮。**是知道深渊就在脚下,仍然有勇气迈步;是接受痛苦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,却不让它使自己变得僵硬。
我想成为那样快乐的舞者。
可每当我试着抬起脚,那个可恶的重压之魔就会回来。它缠住我的双腿,问我:你真的要这样做吗?你真的敢成为另一个人吗?如果旧的自己消失了,谁会取代它?你确定自己愿意成为那个人吗?
于是,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:我已经在放下旧的自己,却还没有勇气完全接纳那个正在成为的人。我被困在两者之间,已经无法回头,却也还没有真正向前。
看来,自我超越无法靠一次勇敢就完成。有时,我必须重新回到起点,再一次接纳自己——包括那个犹豫的自己、恐惧的自己,以及那个远没有我愿意相信的那么强大的自己。
影子
查拉图斯特拉有一个影子,我也有。
影子是一件奇怪的东西。你越拼命想甩掉它,它越忠实地跟着你。我曾以为,只要走得足够远,就能把旧的自己留在身后。后来我终于明白,我做不到,因为它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。
那些我不愿承认的软弱,那些自以为早已克服的恐惧,还有依恋、后悔和失去,都不会因为我决定成为一个新的人,就突然消失。
**我开始意识到,真正的自我超越并不是消灭自己的影子,**而是终于有一天,我能够转过身,直视着它说:“我知道你在那里。你可以跟着我,但你不能替我决定要去哪里。”
重压之魔也是一样。它不会因为我读懂了尼采就从此消失。它还会回来——也许就在明天,也许就在欲望再次升起、恐惧再次攫住我,或者孤独再次降临的时候。它会蹲在我的肩上低语:“不要飞得太高,不要渴望太多。这一切都没有意义。回去吧。”
可是,也许自由从来不在于让它闭嘴。自由是在它仍然存在时,依旧继续向前。
生命的音量
过去,我总以为人生有两个独立的音量旋钮,一个控制痛苦,一个控制快乐。只要把痛苦的音量调低一些,生活或许就会轻松一点。可我渐渐发现,它们也许共用着同一个旋钮。
当我把痛苦调低,快乐也随之变得微弱。
为了不受伤,我变得谨慎;为了不失去,我不敢深爱;为了逃避失望,我赶在生活让我失望之前,先降低自己的期待;为了不受欲望支配,我有时甚至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想要。
那样的确更安全。可后来我发现,所有的音乐也都渐渐听不见了。
新的自己
如今,我想听完整首曲子,而不只是其中悦耳的段落。我要欲望,也要节制;我要快乐,也要痛苦;我要爱,也要失去。我要为孤独留出位置,也为狂喜留出位置。我要让这些彼此对立的力量同时活在身体里,然后以一个真正的创造者的姿态,看看自己能用它们创造出什么。
这就是我现在所理解的强力。**它是承受内心巨大力量,却不被其中任何一种力量奴役的能力。**它让我能够深爱,却不必占有;能够渴望,却不必得到;能够承受痛苦,却不立刻逃离。它是背着重压之魔,却仍然不知怎么,慢慢学会跳舞的力量。
我想像查拉图斯特拉那样大笑,也想像他那样跳舞。我不再需要等到人生变得轻盈,才允许自己跳舞。
我知道重压之魔还会回来,也知道我的影子仍会一路跟随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每一次都有继续前行的勇气,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真正成为那个快乐的舞者。
但至少现在,我已经看见了高山和深谷,也认出了那架只属于我自己的梯子。
我还没有成为新的自己,甚至不知道那个自己究竟会是谁。但我已经不必再问尼采:告诉我,我应该成为谁?
我转而问自己:我有没有勇气,把身体里的这一切——欲望、痛苦、爱、孤独、恐惧和快乐——都转化成属于我的力量?
我想从生命中得到的,是如此之多。
我要欲望,也要节制。
我要痛苦,也要快乐。
我要孤独,也要爱。
我要大笑,也要跳舞。
我要把这一生的音量重新打开。
如果命运有一天走到我面前,说这一切都必须再经历一次,我希望自己有勇气回答:
那就再来一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