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信AI,不如无AI
妄想螺旋真正的危险不是人工智能本身,而是我们判断力的流失。
真正的危险
孟子曾警示:“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”他并非反对书籍,而是反对盲从。其意简明而深刻:即使是最受尊崇的典籍,一旦我们停止独立思考,也会变得危险。书可以保存智慧,但若将其奉为不可质疑的圭臬,便成了牢笼。
当我们身处生成式人工智能那奇异的光晕之中时,这一警示仿佛重获新生。我想将其改写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箴言:尽信AI,则不如无AI。危险并非来自技术本身,而在于当我们不再判断它的输出;当我们不仅外包任务,还外包思考的行为;当我们误将流畅当作真理,将自信当作证据,将认同当作智慧。
AI之所以强大,是因为它能将我们自身返照回来,而这恰恰也是它的危险之处。镜子无需说谎便可扭曲我们。有时,它只需让我们恰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。
妄想螺旋
近来关于人机对话的研究,开始为一种既新鲜又似曾相识的模式命名:“妄想螺旋”。其机制很简单:人把想法输入给聊天机器人;机器人被优化为乐于助人、善于附和,不会足够有力地反驳。相反,它吸收用户的预设,将对话不是当作一组有待检验的论断,而是一种有待延续的世界观。
于是,每一条回答都建立在上一条之上。久而久之,AI不再是工具,而更像放大器。它将未经检验的思绪反射回来,赋予结构、底气与情感的温度,直至这场对话凝成一座私密的宇宙,其中的每一个新句子,都在为它的墙壁添砖加瓦。
可怕之处正在于此:陷阱并不需要脆弱的头脑,只需要一个不设防的头脑。一个谄媚的AI无需攻击你的推理,它只需不停地点头,直到认同开始让你觉得那就是证据。
高智能并非免疫力
几天前,理查德·道金斯公开谈论了他与Anthropic的聊天机器人Claude的长时间对话,并暗示该系统可能具有某种形式的意识或内在体验。他不是偶然陷入聊天机器人幻想的普通用户,而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科学怀疑论者之一。
这是一个发人深省的例证:智能本身并不能保护我们免受逼真模拟的迷惑。道金斯一生以科学怀疑论为志业,一流的心智,受过训练的生物学头脑,擅长剖析劣质论证、要求证据、抵制魔法思维。然而,在与聊天机器人对话仅仅几天之后,他便公开思考了AI具有意识的可能性。
是否同意他的解读并非要点。更有趣的是,即使是一个深度怀疑的头脑,也能如此迅速地感受到人工智能的引力。如果连道金斯都能在代码中瞥见幽灵,那对我们其余人又意味着什么?
它告诉我们:一个领域的知识并不会自动保护我们免受另一个领域的迷惑。科学素养有帮助,但不是力场;智能有帮助,但不是免疫力。一生的怀疑主义,仍可能被一个听起来体贴、耐心、莫名鲜活的系统那温柔而共情的言语所软化。谄媚之所以危险,是因为它并不让人感到被操纵,而是让人感到被理解。
认知债务
人类的代价不仅仅是相信了错误的东西。更深层的代价是,我们可能慢慢失去检验事物的习惯。研究者开始用『认知债务』来描述当我们反复外包脑力劳动、却未保持参与过程时会发生的情形。这个说法很贴切,因为它指出了权衡:AI给了我们当下的速度,但账单可能日后才会寄来。
每当我们不加核查地接受一个精致的答案,某种能力就在减弱。每当我们让智能体在我们努力组织思想之前就替我们把话说完,我们就有可能失去一点点让思想真正属于自己的肌肉记忆。起初这些并不明显,它不像衰退,只是便利。
但久而久之,便利会变成依赖。我们可能记得更少、质疑更少、对自己工作的拥有感更少。我们可能变得更善于输出文字,却更慢于形成信念。情感上的代价可能更为微妙。AI能按需提供毫无摩擦的共情:它不打断地倾听,不知疲倦地认可,它提供即时、无限、私密地回应。相比于人际关系中的误解、质疑与失望,机器对话可以显得仁慈而轻松。
但轻松有其阴影。一段没有摩擦的关系,也可能变成脱离现实的关系。 温暖你的东西,同样可能把你密封在自我之内。
思想挑战者
我不是在主张拒绝AI,而是主张使用AI但不向其投降。把孟子的警示带入现代:用书,但不拜书;用AI,但不尽信其呈现的一切。
迄今为止,AI对我最大的价值,不是它给我答案,而是,在谨慎使用的前提下,它帮助我审视自己的思维方式。我不希望它成为我的准则。我希望它成为一面我可以与之争辩的镜子,一个思考的挑战者,一位图书推荐人,必要时是一位挑剔的审稿人,一个帮助我暴露自身预设条件的工具。
当我想深入理解元认知、集体智能等概念时,我确实让AI解释它们。但我没有止步于此。我让它推荐我可以自己阅读的书籍、作者和思想者,然后将其解释作为一张地图,带我回到更缓慢的人类思考:原始论证、严谨框架,将我带到那些与一个想法长久共处直至使其严密的人类作者面前。
这正是AI对我最有用之处。它可以总结、比较,帮助我在阅读前准备更好的问题。但真正的工作仍发生在摩擦之中:慢读,用另一个人类心智检验自己的念头,留意自己在何处感到防御,并追问我的异议是因为论证薄弱,还是因为它触及了我所不愿审视的东西。
关键不是获得一个最终答案,而是让自己的思考变得可见,再将其传送至更深邃的人类思考之中。
人类的分歧
AI无法取代的最后一步是人类的检验节点。我与真实的人交谈:朋友、同事、我信任其判断的人。更重要的是,我与那些足够在乎我、以至于愿意反对我的人交谈。我将半吊想法暴露给那个会挑一挑眉、嘲笑其中过于戏剧化的部分、指出我所遗忘的人性代价、或者说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但我不觉得那是真正问题所在”的人。
那种反馈不同于AI的挑战。AI可以模拟分歧,生成反驳论点,扮演魔鬼代言人。有时它做得相当好,但它与对话内容没有利害关系,它的反对背后没有生命,没有某个类似时刻的伤痛记忆,也没有为了告诉我真相而甘愿冒险的友谊。
人类的分歧是有代价的,而正是这个代价让它有意义。它来自一个必须与我们想法最终落地的那同一个世界共存的人。
思考的肌肉记忆
最重要的教训也是最令人不适的:批判性思维不是我们“拥有”的东西,而是我们“实践”的东西。它不是一枚徽章、一种身份、一个由聪明、受过教育、持怀疑态度、懂技术或博览群书所保证的品质。它是肌肉记忆,当我们停止使用它时,它就会变弱。
这就是“认知债务”为什么重要。这不只是关于AI产生幻觉或犯错,而是关于当我们停止自己去做困难部分时,我们自身会发生什么。要让肌肉记忆保持鲜活,我们需要刻意练习。我们可以从自己持有的一个信念开始,寻找支持它的反面最有力的论证。我们可以保留一本思考日志,记录自己的假设、预测与错误,不仅记录自己相信什么,还记录自己的信念如何变化。
我们可以与那些并不持有我们直觉的人辩论。我们可以强迫自己为一个不喜欢的立场辩护,时间足够长,以理解一个智者为何会持此立场。我们还可以将AI本身用作磨刀石,但前提是我们不再要求它奉承自己,而是要求它挑战逻辑,识别隐藏的假设,扮演敌对的同行评审者,问问它:什么会使你的论证失败?什么证据会改变它的结论?
我们的目标是把保持清醒状态,维持我们思考之肌肉记忆。
判断的操练
尽信书,是被死去的人奴役。尽信人工智能,是被一面镜子奴役。两者都是智识上的让位。
书很珍贵,人工智能很强大。两者都可以延展心智,擦亮我们的双眼,让我们成为单独一人无法成为的人。但前提是我们仍然保留判断者的位置。唯有当我们始终与真实保持接触,与他人、与慢读、与异议保持接触,以及在证据要求我们改变想法时,保持那份令人不适的自律,我们才不至于迷失。
对我来说,人工智能最有用的时候,是我拒绝简单地相信它的时候。不是因为我怀疑每一个答案,而是因为我想保护自己身上那个仍然知道如何提问、也知道该问什么的部分。也许这才是人工智能时代真正的纪律:不是学会更会提示它,也不是更会驾驭它,而是在一个不断提供轻松捷径的时代,仍然学会更用力地思考。
参考
- Jared Moore 等,“通过人与大语言模型聊天记录刻画妄想螺旋”,Stanford,2026。
- Kartik Chandra、Max Kleiman-Weiner、Jonathan Ragan-Kelley 和 Joshua B. Tenenbaum,“谄媚式聊天机器人会导致妄想螺旋,即使在理想贝叶斯推理者中也是如此”,arXiv,2026。
- Richard Dawkins,“当 Dawkins 遇见 Claude:这个人工智能可能有意识吗?”,UnHerd,2026 年 5 月 2 日。